[叙事护理]止痛药里的误会与温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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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三点,病房里静谧无声,只有阳光斜斜穿过窗户,在洁白的床单上投下斑驳跳跃的光影。我像往常一样按时巡视病房,轻轻推开第一间房门。21床的韩大哥蜷缩在病床上,整个身体绷紧,像一张被用力揉皱了的纸。他苍白的侧脸紧贴着枕头,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,仿佛被剧烈的疼痛,或是深沉的忧虑,甚至是某种难以言说的恐惧重重包裹着。我脑海中迅速闪过他的病历:“肝癌多发骨转移”,三天前入院。疼痛评分(NRS)高达7分,跌倒风险评分5分,压疮风险评分18分。目前正接受止痛治疗。
目光扫过安静的病房,没有陪护的身影。再看向床头柜,本该在上午9点服下的那粒白色药片,此刻仍原封不动地躺在药盒里,显得格外刺眼。我不由得放轻了声音问道:“韩大哥,您怎么了?是不是腰疼得特别厉害?”
他闻声抬起头,那双因疼痛而显得有些浑浊的眼睛望向我,连连摆动着被多年烟瘾熏得焦黄的手指:“不要紧,不要紧,姑娘你忙你的,我。。。。。。我忍忍就过去了。”
“韩大哥,”我走近床边,声音更柔和了些,“我们发给您的止痛药,是不是。。。。。。忘记按时服用了?”见他沉默着没有回答,我立刻温言安慰:“偶尔忘记也是常有的,咱们现在赶紧补上就好。下次吃药时间,我一定再来提醒您!”说着,一手将药片递过去,一手拿起他床头的水杯。
“哎,小辛,”他重重叹了口气,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,“不瞒你说,我…我听说这药副作用大得很,不敢随便吃啊。疼得实在扛不住了,我就抽根烟顶一顶,在家。。。。。。在家我一直都是这么硬挺过来的。”他连连摇头,语气里满是无奈和固执。
“韩大哥,”我拉过凳子坐在床边,耐心地解释,“您可能对这个止痛药,还有止痛治疗本身,有些误解。按时按量服用止痛药,是整个治疗里非常必要的一环。疼的时候千万不能硬扛,长时间忍着痛,不光不利于您对抗疾病,还会让疼痛本身变得更顽固、更难控制。”
韩大哥布满皱纹的脸上依然写满困惑:“可…可我听别人讲,这药吃了会上瘾,就跟。。。。。。就跟吸毒似的,戒都戒不掉!”
“您看这药是缓释剂,就像暖水壶倒水,慢慢释放药效,血药浓度稳当得很。”见他盯着药盒上的“阿片类”三个字发愣,我又补了句:“就像冬天焐手炉,持续供热才不冻手,要是等冻僵了再烤火,反而容易烫着不是?”
“那。。。。。。”他眼神里的恐惧并未完全消散,又追问,“我自己也在手机上查过,说吃了会恶心、想吐。我这本来胃口就不好,要是再吐,再加上以后可能还要化疗,我…我哪还吃得下东西啊?那不是更糟了?”他忧心忡忡地看着我。
“韩大哥,恶心呕吐确实是阿片类药物可能出现的副作用,但通常是刚开始用药那几天(3到7天左右)比较明显,身体适应后,大多数人都会慢慢减轻甚至消失的。扛过这一小段适应期就好了。”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,试图传递一些力量,“而且,也不是每个人都会有这些反应的,说不定您就是那个没啥反应的呢?再说了,这不还有我们医生护士在嘛,真有不适,我们也有办法帮您缓解的。”
“那。。。。。。要是便秘呢?”他紧接着又抛出一个担忧,“这总跑不掉吧?”
“止痛药确实可能影响肠胃,比如刺激黏膜、让肠子动得慢点、大便干结这些,”我坦诚回答,“不过咱们可以同时用点保护胃黏膜的药、促进胃肠蠕动的药,或者温和点的通便药,这些都是能有效预防和缓解的,您别太担心。
“这些药。。。。。。”他搓了搓枯瘦的手指,声音低了下去,“会不会很贵啊?我。。。。。。我想着能少吃点药,就能省点钱…”
“韩大哥,您放宽心!”我立刻打消他的顾虑,“这些都是肿瘤科很常规的辅助用药,都在医保报销范围里,花不了您多少钱的,您千万别因为这个有思想负担。”
“小辛啊。。。。。。”韩大哥长长地吁了一口气,紧绷的肩膀似乎松弛了一些,“太谢谢你了!你是不知道,这些天我心里头有多难受,多没着没落。。。。。。听你这么一说,我这心里啊,一下子亮堂多了,石头也落地了!我吃,我现在就吃!”他一边说着,一边急切地向我伸出手,索要那粒搁置已久的止痛药片和水杯。
我赶紧递过去,不忘叮嘱:“韩大哥,这药是缓释片,一定要整片吞下去,千万不能掰开或者嚼碎了吃啊!”他用力点点头,接过药片和水杯,仰头服下。片刻之后,他紧锁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,脸上竟露出了入院以来少见的、带着一丝释然的笑容。看着韩大哥安静地躺好,我轻手轻脚地退出病房,轻轻带上了门。
第二天一大早,我刚到护士站,就看到韩大哥右手扶着腰,脚步虽慢却稳地朝我走来。他脸上带着点轻松的神情,对我说:“小辛,昨晚!是我查出这病以后,睡得最踏实、最香的一晚!真是多亏了你啊!要不是你,昨晚我怕是要在床上翻来覆去熬到天亮了!”他说这话时,特意把后背挺得笔直,语气里透着由衷的感激。
一股暖流瞬间涌上心头,我也由衷地笑了:“听到您这么说,我真替您高兴!韩大哥,以后要是再遇到什么不明白、不放心的,您一定得跟我们说,千万别自己扛着、忍着。后面啊,我也会按时来提醒您吃药的。”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洒进来,落在我们身上,我们相视而笑,那笑容里,有理解,有信任,有卸下重负后的轻松。
后来每次发药,韩大哥总会提前把水杯涮干净摆在床头。有次我见他对着药盒研究说明书,鼻梁几乎要贴到纸上,便打趣说:“韩大哥快成半个药师了。”他嘿嘿笑起来,后槽牙缺了半颗:“得懂啊,这是你们给我的‘暖手炉’呢。”
如今再走进那间病房,午后的阳光依旧斜斜铺在床单上,我都会想起这次经历,那板被阳光晒得发烫的止痛药——原来误解像层冰壳,而我们能做的,不过是用几句话的温度,慢慢焐化那些不该存在的寒意。这件事也让我对“叙事护理”的力量有了更深切的体会:有时治愈,常常帮助,总是安慰。我无法承诺让每一位深陷痛苦的人都重绽笑颜,但我愿意用我的真诚和专业,去理解,去沟通,去尽力温暖并抚慰身边的每一个需要帮助的灵魂。